Catholic Mission 2009

[全文]
下載陳日君 上載公義心
天主教香港教區副主教 楊鳴章
政在生活
給天父的話:

因父及子及聖神之名,亞孟。

天父,回歸後的香港政壇風高浪急波譎雲詭,祢在二○○二年派來悍將陳日君,帶領香江小島的信徒翌年上街,把那個猶豫不決優柔寡斷的董伯伯弄至腳痛下台。近日,追隨祢的煲呔曾被慳電膽搞到腳步蹣跚,祢派遣繼任陳樞機的湯漢,跟香港人說:「我會為曾蔭權祈禱。」於是,不少人都覺得,比起陳日君,湯漢略嫌內斂。

拿放大鏡看真點……啊,湯漢身邊,原來有個人跟陳日君相像,那是副主教楊鳴章。

今年八月,楊鳴章對準那個由煲呔曾擔大旗,因急就章上馬致連環蝦碌的校園驗毒計劃連環發炮,來自堅道的「嘭、嘭」炮聲終令下亞厘畢道的驗毒方案,恍如一架甩尾的跑車一樣,只剩下一個殘破軀殼在九曲十三彎的馬路飄移。

祢的使者楊鳴章從此一炮而紅引人注目。望着鏡頭前這位人如其名出口成章、說話鏗鏘有力聲如洪鐘的神父,香港人彷如看到昔日陳日君叫人上街的身影。於是,我們都問:「楊鳴章,可才是真正的陳日君政壇接班人?」

祢的梵蒂岡天主教會,由古至今都是全球聚焦的政權核心。同樣,祢在堅道的十字架,於九七後愈發政治光芒,直射一街之隔的禮賓府,再折射至沿斜路而下的政府總部,更能喚醒維港兩岸的信徒隨時走到維園。

禮賓府裏的那個人,是追隨祢的兒女,但他往往因為眼望門前五星旗而忘了十字架。

祢的堅道使者,隨時準備向他發出警號, 但湯漢作風低調,像鄰家慈愛的老伯伯。反而楊鳴章說起話來,更具政治魅力。

驗毒計劃風波慢慢隨風而逝,楊鳴章在微風中笑道:「的確,有人說過我像陳樞機。」左派勢力批評陳日君把宗教政治化,楊鳴章出言捍衛:「他是為公義、為人權據理力爭,居港權如是,校本條例如是,『○三七一』如是。」

「神父出來發聲,為的就是社會公義,沒所謂什麼政治不政治。」瞄準驗毒計劃發聲,楊鳴章說也是為着公義,那怕對手和他一樣同是「天父的兒女」。

天父,祢派來楊鳴章,拿着「大聲公」在堅道高處凝望中環的權力核心,提醒我們捍衛公義良知是多麼神聖的事。禮賓府裏的那個人,又可聽得入耳?

為此,我們同聲祈禱,亞孟。

永別亭斷腸哭聲

由中環沿陡斜的花園路直上堅道天主教總堂,上氣不接下氣。追尋公義,從來都是氣呼呼的。楊鳴章上下求索公義的路,同樣攀過不少荊棘,起點始於一九六七年 – 那是香港史上動盪的一年。

那年盛夏,二十歲的楊鳴章每朝晨光初現便從紅磡家中出發,到尖沙咀碼頭坐渡海小輪往中環的貿易公司上班,途中必經紅磡公眾殮房「永別亭」(如今理工大學的位置),教人心情忐忑。

一天,楊鳴章急步趕上班之際,在永別亭看到畢生難忘的一幕:一副薄薄的棺材裏,躺着一具青年男屍,旁邊跪着年輕未亡人哭斷腸,還有一名年約三歲的小孩披麻帶孝,呱呱大叫父親從沉睡中甦醒。

楊鳴章的腳步被此情此景叫停,頃刻腦海盡是問號:「那小孩失去爸爸,命運如何?若她的母親改嫁,那小孩的人生又落到另一人手上?」

他在晨光中踏着沉重步伐,離開永別亭融入上班人潮,卻看不見面目模糊的人臉,眼睛突然充斥連月來報章的新聞相片:示威、打架、衝突、叫囂。六七暴動五月爆發兩個多月了,由最初的罷工抗議,發展成放炸彈、暗殺,傷亡數字如心跳般無止境急升。動盪氛圍下,有傳英國即將放棄香港,北面紅衛兵大軍隨時殺到,香港人心惶惶,看不清前路。

永別亭的一幕,令楊鳴章在那猶如壓力煲的中環街頭,停下來仰面問蒼天:「人生,禍福無常,人的終向究竟在哪兒?」

中環,頓時在楊鳴章眼中變成浮雲,辦公室的明爭暗鬥、打拚爭位實在不足掛齒。浮雲讓他升上三萬呎高空,鳥瞰童年甜蜜光景。

追憶那個有施有受的香港

一九五一年,上海出生的楊鳴章只有五歲。解放後,上海街頭紅旗飄飄喜氣洋洋,但楊氏一家卻看到遠景灰濛濛,「共產黨一黨專政沒民主,我父母早知道,決定盡快逃離這股排外勢力。」楊鳴章的爸爸,四九年先行偷逃到香港。兩年後,楊媽媽帶着一張塞滿鈔票的棉被,拖着楊鳴章和弟妹的小手,躲在漁船暗格,乘風破浪來到香港這片自由樂土。

楊家離鄉別井也是不少老香港的典型故事。楊鳴章記得:「初到香港,窮到差不多食都無得食。」那時楊家居於薄扶林一所殘破舊樓,小楊鳴章行出街玩,不時都會看見附近教會的神父修女向區內窮苦百姓派發救濟品,有米、芝士、麵粉。「爸媽為了尊嚴,不願排隊攞。我身為家中老大,為了五個弟妹,好,就我來排隊吧。」

每當楊鳴章的小手,接過神父修女送來的米糧,他便跟自己說:「我長大後,也要做神父。」眼神盡露對十字架的仰慕。那年,楊鳴章還不是天主教徒,弄不清耶穌是誰,只覺得,塵俗世界的神父就如下凡神仙。

他就這樣吃著神父送的柴米油鹽長大,轉眼間由小豆丁變成「青春痘少男」,中學畢業後到美國短暫進修,回到香港和百萬打工仔一樣營營役役度日,每天拖着機械式疲累軀殼,朝九晚五返工放工,日復如是,卻欠方向。

一九六七年,紅磡殮房永別亭孤兒寡婦的哭聲,把他從迷夢中叫醒。

或者,是遠方紅衛兵粗暴的批鬥聲、暴動中港人喪失理智的撕殺聲,猶如一盤冷水把他照頭淋醒,讓他反思:香港這個自由國度,為什麼只有中環人潮摩肩接踵的冰冷步伐?為什麼頓時人人舉起《毛語錄》而不理別人死活?

活着,究竟有何意義?為什麼香港,不再是他小時候領救濟品的那個有施有受的香港?

就在中環街頭的雲端,楊鳴章獲靈光感召,脫下他的恤衫西褲,尋找那件神聖的黑袍。

神父,你的名字是公關!

離開中環返家,楊鳴章告訴父母:「我要做神父!」換來母親滿腔眼淚懇求自己的長子不要背叛家人,父親則嚴聲怒駡他沒有責任感。但楊鳴章心意已決,一九七一年,他辭去中環貿易公司職務,大步走向十字架。

在修道院,楊鳴章遇上他生命中的兩名恩師 – 哲學老師陳日君、神學老師湯漢,三人後來齊齊走進堅道。

陳日君教導楊鳴章邏輯學,由於陳、楊兩人都來自上海,用上海話交談時倍感親切。「陳日君的頭腦敏捷清晰,我非常欽佩他的論述。」一次楊鳴章考試後,有感自己表現不好,遂自動找陳日君,紅着臉羞愧道:「我……可能考得不好。」陳日君問眼前這小伙子:「那你想要幾多分?我給你九十分,如何?」說罷哈哈大笑,拍拍楊鳴章的背脊,二人深厚的師徒關係,從此建立。

楊鳴章也感激湯漢,讓他提早一年畢業。「入修道院規定要讀三年哲學、四年神學,湯漢知道我在美國曾讀哲學,故讓我縮短一年。」一九七八年,楊鳴章正式成為神父。

那是個新時代:內地文革結束,改革開放揭開序幕;香港告別六七暴動,卻爆發另一次觸目的社運抗爭—金禧事件。七七年,寶血女修會旗下金禧中學因被質疑財政處理不當,全校師生靜坐罷課向殖民政府投訴校方歛財。師生欲跟時任主教胡振中會面,但胡主教有感事件應由校董會自行解決,師生與教會一度僵持,教會備受輿論壓力,直至寶血會宣布退出營辦,學校由教會接手,風波才平息。

當年傳媒報道金禧事件有不少揣測,有人質疑是校內國粹派老師欲衝擊教會勢力。經歷金禧事件的胡振中,決定要為教會建立對外溝通渠道、傳媒聯繫機制。但教會的神父修女只熟讀聖經,又怎會懂得什麼公關技巧?

胡振中想到培訓初出茅廬的神父當公關。就在楊鳴章踏出修道院不久,胡振中想起某時某月,見過一個小伙子在大球場對着數萬人講道亳不怯場,「就叫那個楊鳴章吧。」楊鳴章憶述當年被胡振中看中,打趣道:「可能我精乖伶俐。」

「胡振中為人低調、內斂、害羞。他,其實怕傳媒。」楊鳴章就此被胡振中送到美國修讀兩年傳理課程,八十年代初回港,成為天主教香港教區第一代公關及對外發言人—天主教傳播處主任。他自此在鏡頭後為主教鋪紅地氈,學會在鎂光燈下亳不畏縮發聲。

他的聲音,此後愈發愈響。誰說,當神父就要躲進深山與世隔絕、不問世事?

湯漢不講由他講

八四年,是香港傳媒鎂光燈最閃的一年。楊鳴章身為教會首席公關,不時要穿梭北京,在中英談判上聽取表達意見。中英聯合聲明草簽當日,楊鳴章代表教會見證,其後他更代主教發聲明,明確指出教會支持香港回歸,但重申香港必須擁有宗教自由的立場。

那年,楊鳴章在鏡頭後忙得發瘋,從此明白傳媒運作是什麼一回事。中英聯合聲明簽署後,他卻希望回到堂區當實務,於是放棄「公關神父」的崗位。翌年,天主教傳播處主任一職,由夏其龍神父接任。

之後,就是萬箭穿心的八九六四。香港人如今回憶六四,大多說不出當年教會的立場,不像我們想起○三七一,就會記起陳日君叫人上街的一幕。當年的胡振中去了哪兒?

楊鳴章記得:「教會其實一早已有立場,就是反對六四鎮壓。但無奈胡主教沒出聲,某程度,我覺得……主教的角色可扮演多一點。」今天升格為副主教,楊鳴章義正辭嚴地向香港人說:「二十年後的今天,教會仍然堅持六四要平反。」

八九年,楊鳴章被教會送到美國哈佛大學進修教育,九一年回港加入教會旗下的明愛,專責特殊教育及行政工作,至○三年升任明愛行政總裁。

五十年代,明愛派米糧救濟貧苦大眾,其後是幫助工廠妹轉型的「救生艇」,專辦學徒訓練、職業先修等課程。時代轉變,楊鳴章有感明愛不應再是五十年代的獨立商店,「應是一個大商場,什麼都要有,教育、社會、醫療,互相配合生協同效應,提供一站式服務。」

楊鳴章掌舵明愛,引入大企業管理模式,並從明愛工作中明白到教會在社會的角色:不是給一碗飯填飽肚,而是幫助弱勢站起來。

「教會,不是待有人跌倒時扶他一把,而是早見到條路有問題,就要發聲。」

「教會,是為公義發聲,體現人權,幫助每個獨立的人在社會站起來。」

他的話,令人想起陳日君接任胡振中當主教後,作風一百八十度轉變。陳日君因被視為民主派的幕後主腦,成為中共眼中釘。陳日君對下亞厘畢道的批判聲,由○三年廿三條立法到○五年政改方案,從無間斷,也是媒體從來不會忽視的一把聲。

陳日君退下了,今天,堅道有個深懂傳媒之道的楊鳴章。「很多記者朋友,都說我有陳日君的影子,但我實在不敢叨光。」楊鳴章在校園驗毒計劃上的吼叫,全城有目共睹。「我只是批判計劃沒有下游支援,好像幫個BB仔沖涼,卻無想過幫他着衫,這樣粗疏的政策,推行會勞民傷財。」

為何由他來發聲,而不是他的頂頭湯漢主教?「他,比較內斂。」

當年胡振中內斂,之後換上敢言的陳日君;湯漢又是內斂型,具陳日君影子的楊鳴章,可就是等着接班的教會掌舵人?

楊鳴章笑瞇瞇道:「這個嘛……我不知道啦。」他的黑袍,閃過一陣紅光。

我都拍過幾次拖

楊鳴章的命運,最終也離不開中環 – 可那是中環高處的堅道。

堅道的生活,一點也不清閒。「每天六時起床,祈禱之後就是工作,晚上讀書,我一定看畢晚間新聞才睡覺。」楊副主教每天埋首大堆文件,忙碌程度不遜中環低處國金二期的碼蟻。

問楊鳴章,一九六七年他決定當神父那刻,可有兒女私情放不下?

「我拍過幾次拖,但沒有一個女孩讓我有結婚衝動、共同終老的感覺。」在天父跟前,楊鳴章沒有許下與別人甘苦與共的承諾,卻準備拖着香港人的手,面向十字架走往公義大道。

採訪、撰文:盧曼思 攝影:何澤

版面設定:賴永源

監修:袁耀清

[全文完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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