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生拋擲性

[全文]

繁星哲語 陶國璋
唐君毅先生是新儒家代表人物,性格圓融,整生宏揚儒學,更援儒入佛、道,契合佛家、道家的人生體驗。早年的《人生之體驗續篇》一書,其論說多由生命的悲涼處境入路,點出一切人由生至死的歷程中之根本芒昧。

生命一旦存在,即有命限,一切個體人生,如是地負荷了,承擔了,忍受了。由青年而壯年、中年、老年、死亡。一切人的死,同是孤獨的死。世界不與他同往,其他一切的人,亦不與他同往。他死了,日月照常貞明,一年照常有春夏秋冬,其他的人們照常遊嬉。人只能各人死各人的。各人只能攜帶其絕對的孤獨,走入寂寞而不可知的世界。

唐先生的論說好像渲染悲觀,卻又實實在在透露生命底子的芒昧性。唐先生所謂的芒昧性,其實是承接了存在主義的「拋擲性」(throwness)而來:生前,我不知從何而來;死後,我不知將何往。何以造化或上帝,不得我同意而讓我生,亦沒有得我同意而使我死?這是一最深的謎。這就是人生被拋擲而來的本質。

人生的拋擲性構成人生周圍好像處於一無限的寂寞蒼茫之霧圍中,以此霧圍為背景,而後把我們此有限的人生,烘托凸顯出來。人生如在霧中行,只有眼前的一片才是看得見的,遠望是茫茫大霧。

莊子說:人之生也芒昧,營營役役,不到死亡,此芒昧不會冰釋。現實生活中,人不斷有所追求,前文已論及求生存、求愛情、求名位之艱難相,但唐先生認為更深刻的人生艱難相在求真、求善、求美與求神聖。

財物消費屬個人享樂,他人未能同享,愛情有獨佔性,名位則我高而他人必低:又名位須依待他人所賦予,愛情與婚姻是雙方的事,人能賺取財富往往依賴各種外在的機緣。我們能得到這些,說好一點是福命。

但是這些福,都可與禍相倚。禍之可能,好像站在福之後,背靠背,故老子說:「福兮禍之始」。求安即恐有失之可能,知危而有懼,故任何之安未嘗無不安。

要克服人生的拋擲性,唯有掌握更高的人生理想,即是在俗情世間名位財色之外,看見真善美神聖的世界。這是一永恒普遍純潔而貞定的世界。

例如人生求真理,一人了解它是這樣,千百人分別了解,它仍是這樣。一幅氣韻生動的山水畫,一人看是如此美,千萬人分別看它還是如此美。一人向上帝祈禱,不礙一切人同聲祈禱,共沐靈恩。真善美神聖之世間,是可為一切人所共同享有的,而永恆貞常不變的世間,同時是人可能賴自力以升入的理想世界。

可是,現實世間的人,不一定能看見這理想世界,終日營役而不能止息,只能活在耗散追逐之循環中。

[全文完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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